烟尘,尚未完全落定。
一个身影,自战场的中心踏出。
此刻,古月的一身银甲,已是破损处处,沾染着暗沉的血垢与尘土。
如瀑的发丝略显凌乱地贴在脸颊、颈侧。
那张绝美的面容上,刻满了激战后的疲惫,以及一种属于神性的、冰冷的漠然。
一道浅浅的血痕,从她光洁的额角蜿蜒而下,划过脸颊,直至下颌,为她平添了几分沙场的冷厉与煞气。
她走到那滩刺目的血肉前,紫色的龙瞳淡漠地扫过,如同看一块路边的污迹。
天斗城内发生的一切,皆在她的精神感知之中,无所遁形。
那些人类的哀嚎与绝望,她洞若观火。
但她心中并无半分涟漪,甚至觉得,这是人类万年来自食的恶果。
万年的压迫,万年的杀戮,今日,不过是魂兽讨回血债的开始。
她缓步向前,银色的战靴踩在血泊中,发出轻微而黏腻的声响。
这声音,在死寂的废墟间格外清晰。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苏凌的心口,让他呼吸艰难,几近窒息。
“你受伤了”
苏凌的声音嘶哑,他将目光从那滩血肉上艰难地移开,眼神空洞地落在古月身上。
古月闻言,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脸颊的血痕。
动作间,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神性漠然。
“嗯。武魂城有两个人点燃了神火,一个天使,一个罗刹。”
她的声音清冷,无波无澜。
“不过,都已解决了。”
“嗯”苏凌极其轻微地颔首,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回应。
之后,便是更长久的死寂。
唯有远处魂兽的咆哮与人类零星的哀嚎。
许久后,古月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决定命运般的不容置疑:“我们成婚吧。”
她看着苏凌,美眸中映着少年俊逸非凡却毫无血色的侧脸。
“我会为人类在极北或海外,划出一块保留地,允许他们苟延残喘。”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波澜。
白皙的脸颊也浮起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红晕。
剥离了人性,带领魂兽夺回了斗罗大陆的统治权。
此刻,她终于觉得自己可以稍稍“任性”一次。
“我们的孩子将象征着人类与魂兽真正的和平。一个全新的开始。”
她等待着。
等待着他或许会有的狂喜。
或许会有的感激涕零。
毕竟,这是她给予人类,也是给予他,最大的“恩赐”和“未来”。
然而,她等来的,只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苏凌缓缓转过头。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终于对上了她的视线。
那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情绪。
没有欣喜。
没有激动。
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和一种深入骨髓、无法言说的疲惫与绝望。
然后。
一滴泪水。
毫无征兆地、无声地。
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划过一道清晰的湿痕。
古月下意识地伸出手,接住了那滴泪。
她有些困惑地低头,看着掌心那微小的湿痕。
鬼使神差地。
她抬起了手,伸出一点舌尖,轻轻舔舐了一下。
一股极其复杂、难以形容的味道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
那时的她,高高在上,心硬如铁。
完全无法理解这滴泪水中蕴含的、足以淹没星河的痛苦。
只觉得这味道怪异。
皱了皱眉。
指尖微动。
那滴泪珠便被无形的力量蒸发殆尽。
不留一丝痕迹。
冰冷刺骨的现实,将古月从血腥残酷的记忆洪流中,狠狠拽回!
“呃!”她猛地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一颤!
仿佛有无数根无形的钢针,正从她灵魂最深处狠狠刺出!
那滴泪水的咸涩苦痛。
那滩血肉的猩红刺目。
那阴影中少年无声滑落的绝望
每一个画面。
每一种感觉。
都在此刻被她重新“品尝”!
“不不要”无意识的低喃,逸出唇瓣。
紫罗兰色的眼眸剧烈震颤。
属于神性的冰冷面具彻底碎裂,只剩下巨大的惊恐、茫然和一种仿佛要将她灵魂都撕裂的痛悔!
她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想将那不堪回首的景象从眼前抹去。
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她终于懂了!
原来那滴泪。
不是对新婚的抗拒。
不是对未来的迷茫。
而是眼睁睁看着母亲被虐杀成泥,却无法相认、无法施救、甚至不能流露出一丝悲痛的炼狱之痛!
原来她以为的“恩赐”与“新生”。
对他而言。
是踩踏着至亲血肉、背负着滔天血债、身陷永世绝望囚笼的诅咒开端!
自己做了什么?
自己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无法面对!
无法面对那滩血肉代表的叶婉清!
无法面对那个在阴影中无声恸哭、心魂碎裂的少年!
更无法面对此刻跪在血泊中崩溃自毁、口口声声喊着“妈别管我”的少年!
逃!
必须逃离这里!
古月仅存的、属于神性意志的最后一丝骄傲和冷漠。
在这铺天盖地的、迟来了万年的悔恨洪流面前,彻底崩解。
她几乎是本能地,切断了对外界的大部分感知与掌控。
像一只受惊的、只想缩回壳里的蜗牛。
将混乱而痛苦的神魂意识。
狼狈不堪地、深深地
蜷缩进了识海最幽暗冰冷的角落。
几乎在古月意识退潮的刹那。
那双空洞冰冷的紫眸,猛地一颤。
属于古月娜的脆弱、无助和悲伤,如同潮水般重新涌上。
重新掌控身体的古月娜。
第一时间感受到的。
是掌心下苏凌胸前那依旧狰狞的创口,在汩汩涌出温热的液体。
是那微弱到几乎随时会熄灭的生命之火!
“呜”巨大的悲伤和无措瞬间淹没了她。
泪水汹涌而出。
但她没有犹豫。
甚至顾不上擦去脸上的血污与泪痕。
将自己所能调动的、最精纯的创生之力。
毫无保留地、源源不断地
渡入苏凌残破的身体。
疯狂地修补着那个恐怖的血洞。
然而,这奋不顾身的救赎,在千仞雪眼中,却成了最刺眼的挑衅!